宋梓文手里钢笔“嗒”一声掉在地上,笔尖戳进楠木板缝,墨水晕开一小团黑。
“林先生……”
宋大姐开了口,嗓子发紧,尾音没稳住。
林启走回自己的位置。
没坐,伸手把宋大姐杯里那盏刚斟的普洱端过来,一口喝干,搁回去。
砰。
瓷底敲在红木上,很脆。
“孔夫人。”
林启拍了拍手,纸屑从袖口抖落。
“你跟我都是明白人。”
宋大姐坐得笔直,脸上没红也没白,就是下颌线绷得紧。
“这张纸……”
林启指了指桌上那片狼藉:“您觉得它约束得了谁?”
宋大姐没接话。
林启也不等她接。
“今年是民国十三年,直系、奉系、皖系,隔半年大总统就换一张脸。
去年曹锟贿选,上头那位坐上去。
明年后年呢?
段合肥说不准复出,再往后,奉天老帅来中南海住着也未可知。”
他看着宋大姐,一句一句往下说,没抢节奏。
“那纸《临时约法》,您做生意这些年,有谁真拿它当过一回事?”
宋大姐脸上肌肉动了一下。
“上海滩,卢永祥父子签的那一摞洋行契约,齐燮元进城第二天就全作废。
山西阎老西跟冯焕章春天签的互不侵犯,入秋见了血。
别说这些大人物,去年天津,租界里的瑞兴银号跟德华洋行签了一笔茶丝的买办契约,印子刚干,就让皖系的兵给抄了,账本烧了,契书当裹脚布用。”
林启停了停,让每句话在宋大姐脑子里坐下。
“这年月,合同是给外人看的,真能约束人的,另有别物。”
宋梓文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他在哈佛学过国际商法,论契约理论,他比谁都熟。
可林启这番话,他挑不出一处毛病。
孔家山西票号,靠什么撑了几十年?
不是衙门的盖章,是圈子里“倒一次账欠一辈子”的死规矩。
“林先生的意思是……”
宋大姐终于开口,声音平下来了:“契约作不得数?”
“作得数。”
林启摇头:“不是作不作数的事,是纸上作数还是底下作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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