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御史说我目无法纪,可昨夜我从头到尾未曾拔剑,未曾动手,甚至连一句脏话都没说。
倒是顾明远带来的随从试图冲进雅室对我动手,缀锦楼上上下下几十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
孔御史若是要证人,我现在便可以列出名单,把缀锦楼的老板娘、侍女、乐师一个一个叫到殿上来对质。
孔御史敢不敢?”
孔济张了张嘴额头开始冒汗。
他今早才接到顾家的诉状,只听了一面之词便急匆匆地来弹劾,根本没来得及去调查事情的全貌。
祖昭这一连串反问让他措手不及,方才那股气势汹汹的劲头已经被削去了一大半。
祖昭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转过身去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高举过头。
那叠文书正是今早谢安派亲信送到驿馆的,他还没来得及全部细看,但大致内容已经了然于胸。
“既然孔御史这么喜欢弹劾,我这里也有几份东西请陛下和诸位大臣过目。
这一份是吴郡顾家近五年田产清册与朝廷存档的对照,顾家名下实有田产至少在一千二百亩以上,上报朝廷的数字却只有三百二十亩。
其中瞒报的八百余亩良田,赋税一文未交。
这一份是吴兴沈家族弟沈澜今年春耕强占邻县农户三十亩水田的诉状,被占田的农户至今还住在城外的破庙里。
这一份是会稽孔氏,也就是孔御史的宗族,在会稽郡侵吞自耕农田产四十七户的案卷,其中三户全家投河自尽。
这一份是顾家在太湖沿岸私设关卡拦截漕运商船收取过路费的人证供词。”
他将文书递给内侍呈送御前,然后转向孔济,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孔御史方才说顾氏世代忠良。
我倒想问问,瞒报田产偷逃赋税算不算忠?
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算不算良?
孔御史拿着朝廷的俸禄不去查这些祸害百姓的蛀虫,反倒替他们来弹劾为国征战的将士,你的御史中丞当得可真是称职。”
孔济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几份文书在百官手中飞快地传阅着,每传到一个人手里便引来一阵低声惊呼。
庾冰接过文书看了两眼,面色铁青地将文书往旁边一递。
王恬站在文官班中接过文书翻了翻,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昨日和祖昭商量的计划本来要等到几天后才发动,不料这帮人自己送上门来,倒省了不少事。
司马昱站在宗室班首面色阴沉。
他知道今日这场弹劾算是彻底搞砸了。
祖昭手里那叠文书打的不只是顾家,而是将吴郡顾氏、吴兴沈氏、会稽孔氏同时钉在了耻辱柱上。
这些人可都是江南士族的中坚力量,也正是他在朝中最重要的盟友。
若任由事态发酵,他苦心经营的朝堂根基怕是要被连根拔起。
他深吸一口气捧笏出列,面上一派从容,声音温和而持重:“陛下,臣以为今日之事双方皆有过失。
祖将军在青楼之中虽未动手,但言辞之间确有不当之处,顾家子弟年少无知行事鲁莽,也当予以训诫。
至于祖将军所呈的田产账目等案卷,事关重大,不宜在朝堂上一时半刻便下定论,应交由廷尉府与有司彻查,待查明真相后再做处置。
陛下以为如何?”
司马岳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骂了一句老狐狸。
司马昱这番话看似公允,实际上是想把事情拖下去,一旦进入漫长的调查程序,那些江南士族便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串通口供,到最后多半是不了了之。
但司马昱毕竟是宗室长辈、顾命大臣,他的话在朝堂上自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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