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认情理兼顾、宽严有度,是一桩公允判罚。
可这话入耳,姬长龄眼底的冷意只更浓了几分。
“并无偏颇?
那本侯问你,偷盗之说,何以佐证?”
裴知衡闻言微怔,一时语塞。
“卷宗之内,无赃物起获、无目击旁人、无当夜值守佐证。
从头到尾,只有吴家一面之词,便定了此人偷盗的罪名。”
“若此人根本未偷,是吴家蓄意构陷,事后捏造偷盗说辞,你如何辨别?”
裴知衡喉间发涩,无从辩驳。
姬长龄不给他喘息之机,再度冷声逼问:“本侯再问你。
失手、失足,又是何以定论?”
“人死无对证。
现场早已被吴家下人清理,你凭什么笃定,是拉扯间意外失足,而非争执之下蓄意殴打、重伤灭口,事后再伪装意外、伪装窃贼现场?”
“若这根本不是过失致死,是蓄意杀人、栽赃嫁祸,你这般草草销案,便是替凶徒遮掩,是让枉死之人沉冤难雪!”
接连数问,轻易便剖开此案最致命的漏洞。
裴知衡浑身僵冷。
他当日复核时,只觉前后自洽、情理通达,未曾深究过这些裂隙。
此刻被当面剖开,他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姬长龄冷眼望着他狼狈失语、畏首畏尾的模样,眼底的不耐与不喜愈发浓烈。
这人身为御史中丞,掌天下刑名纠察,最该多疑审慎、重证据、不轻信口供,可他偏偏流于表面、主观断案,凭一己好恶定是非,凭片面之词定生死。
他想起马车上那双杏眼含雾的妩媚身影,想起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欺辱她的话,眼底的冷意又沉了几分。
“听闻你近日,一直在追查北境军粮案?”
裴知衡连忙收敛心神,仓促躬身应答:“是。
此案牵连甚广,赃银流向复杂,下官已然追查半月,稍有眉目,正欲进一步深挖……”
他话音未落,姬长龄已然抬手,将那卷错判的卷宗搁置一旁:“北境军粮案,你暂且放下。”
裴知衡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眼。
“你先将手头所有旧卷、积卷逐一重核,彻查所有疏漏错判,将所有冤假错案一一更正补全。”
姬长龄垂眸睨着他,“为官者,断案不公、律法不明,便不配查重案、掌刑名。”
裴知衡面色骤然一白。
他如何还听不出来,姬长龄这话的意思,是要将他手里的军粮案交给别人来查。
那案子他审了大半月,熬夜翻卷宗,亲自提审证人,每一处细节都倾注了大量的心血。
他原指望凭这一案在御史台站稳脚跟,若能审得漂亮,便能得到擢升。
“过几日,我会安排人去重新核查你手里的案子。”
裴知衡心头一急,往前迈了半步,声音脱口而出:“叔父!”
二字刚落,便被一道冰冷凌厉的声音截断。
“办公之地,公私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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