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笑笑病了(1/3)

巷口的土路被前两天下的雨泡得坑洼,最深的洼里积着浑水,映着头顶灰蒙蒙的天,连路过的苍蝇都绕着走。

钱老西那辆快散架的“永久”牌三轮碾过时,车轮“噗嗤”一声扎进洼里,溅起的泥点带着土腥味,粘在车斗下的锈铁皮上——

那铁皮薄得能透光,蜂窝状的锈洞里还卡着去年冬天的冰碴子,此刻混着新泥,活像块长了霉斑的烂铁。

车轴早没了机油,“吱呀——嘎啦”的摩擦声尖得刺耳,盖过了巷里张记油条铺的油锅“滋滋”声,好不容易才“哐当”一声磕在林凡杂货棚外的碎石子上停住,震得车斗里卡着的几页旧书残页簌簌抖。

那残页是上周钱老西从废品站淘货时蹭上的,纸页发脆,还留着半行《水浒传》的字:“武松提了梢棒,大踏步……”,风一卷就“哗哗”响,像谁在低声念白;

前轮沾着的泥块早干结了,边缘泛着白霜似的碱花,像给轮胎镶了圈土黄色的疤,唯有靠近轮毂的地方还带着点潮气——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从巷尾那片常年积水的洼地碾过来的,那地方积水发绿,连耗子都不爱去,钱老西却特意绕了道,像是故意要把自己扮得更落魄。

这副刻意装出来的破败模样,落在林凡眼里,却像根刚从阴沟里捞出来的锈钉子,尖刺直扎他紧绷的神经。

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指尖下意识摸向怀里笑笑的后脑勺——

孩子还发着低烧,头皮温温的,比他的手掌热半分,呼吸轻得像片沾了水汽的羽毛,拂在他的脖颈上,痒得人心头发颤。

他实在没力气再应付任何麻烦了。

前半夜刚抱着笑笑跑县医院急诊,急诊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灯管上还绕着几只飞虫,“嗡嗡”地撞着玻璃。

走廊里挤满了抱着孩子的家长,有的孩子哭着喊头疼,声音哑得像破锣;有的家长攥着挂号单,跟护士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溅在护士的白大褂上。

林凡缩在走廊最角落的水泥地上,那水泥地凉得透骨,透过薄薄的裤子渗进皮肤里,冻得他膝盖发麻。

笑笑的小脸烧得通红,小嘴唇却干得起皮,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每隔十分钟就哼唧一句

“爸爸,冷”,

他只能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短袖外套裹在孩子身上——那外套领口卷着边,袖口还磨破了个洞,是去年冬天给笑笑挡风雪时勾破的——

自己后背却被汗浸得透湿,风一吹就凉得打哆嗦。

就这么蹲了三个钟头,才轮到医生给开了包退烧药,还是最普通的“对乙酰氨基酚片”,医生捏着处方单嘱咐:

“要是明早还烧到三十化研究,专门收集老物件,前阵子打电话让我帮着留意点,说是凑个数做资料,也没说要多好的。”

他把“女儿”和“表叔”这两块挡箭牌举得稳稳的,语气自然得像说“今天中午吃了面条”,连眼神都带着点“没见过世面”的憨态——

仿佛收旧书真就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犯不着钱老西这样的老行家特意跑一趟。

钱老西划了根火柴,“嗤”的一声,火苗子窜起来,映亮他皱巴巴的脸。

那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尤其是眼角的纹路,像被刀刻过似的,一道叠一道——老辈人都说,常年眯着眼琢磨生意、算差价的人,眼角都会长这样的纹。

他点燃烟袋,猛吸了一口,烟雾裹着焦糊味飘出来,模糊了他的眼,只露出个叼着烟袋的剪影,烟袋杆上的棉线在火光下泛着淡蓝。

“图书馆的研究?

那可是文化事儿。”

他又吸了口烟,烟袋锅子亮了亮,红火星子在暗处闪了闪,像颗小灯笼,才缓缓吐出烟圈。

烟圈飘到棚顶的石棉瓦上,撞散了,碎成一缕缕青烟,有的飘到笑笑面前,林凡赶紧侧了侧身,挡住烟味——

孩子咳嗽还没好,闻不得烟——

“不过,小林老板,你这‘凑数’,量好像不小啊?

我咋听说,你都跑到下面李家庄、王台镇去收了?

还按废纸价高不少给——人家收废纸五分钱一斤,你给一毛?

这可不像是给孩子玩的路数。”

林凡的喉结悄悄滚了滚,像咽了口没化的冰——他没想到这老狐狸消息这么灵通,连他去李家庄的事都知道。

上周去李家庄收书,他特意选了个雨天,以为没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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