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三号船在黄浦江的晨雾里颠簸了大半天,午后转进内河,两岸的景致便从洋楼的轮廓换成了连绵的芦苇荡。
贝贝靠在船舷边,看着水鸟从芦苇丛里惊起,翅膀尖儿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齐啸云坐在她斜对面,手里翻着一本账册,装作在核算进货的价钱。
他每隔一会儿就抬眼扫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形迹可疑的人跟着。
“过了浒墅关,再走半个时辰就到阊门码头了。”他合上账册,声音压得极低,“我那朋友叫周永昌,在阊门外开着‘瑞丰绸缎庄’,是父亲多年的旧识。
他人很仗义,嘴也严,到了苏州,一切听他安排。”
贝贝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玉佩。
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像一颗定心丸。
“这个周永昌,跟赵坤的人有过节吗?”她问。
“有过。”齐啸云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三年前,赵坤的一个副官看中了瑞丰庄的一批湖丝,想强买强卖,周永昌不肯,那副官就找茬封了瑞丰庄的铺面,关了半个月。
后来是我父亲出面斡旋才解的封。
从那以后,周永昌对赵坤的人恨之入骨。”
贝贝松了口气。
有这层关系在,周永昌帮忙打掩护,确实比陌生人可靠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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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天字三号船靠上了阊门码头。
苏州的码头比沪上小了一圈,却别有一番水乡韵味。
青石台阶从水面一直铺到街面上,台阶缝里长着青苔,被来往的脚板磨得发亮。
河埠头停着几艘乌篷船,船娘们戴着蓝布头巾,操着软糯的苏州话招揽生意。
“走,先去瑞丰庄。”齐啸云背起包袱,混在人流里往码头外面走。
贝贝跟在他身后,草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
她这是第一次来苏州,满眼都是新鲜——街边的店铺卖着桂花糕、梅花糕,甜香混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远处传来评弹的琵琶声,叮叮咚咚,像水滴落在玉盘里。
瑞丰绸缎庄在阊门内大街的中段,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黑漆招牌上的金字已经有些剥落,但“瑞丰”两个字依旧端正。
铺子里挂着各色绸缎,在夕阳下泛着柔润的光。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
看见齐啸云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把算盘一推,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
“啸云?
你这小兔崽子,怎么有空来苏州?”他绕过柜台,一把抓住齐啸云的手,上下打量着,“哟,还瘦了,沪上的饭不好吃?”
“周叔,好久不见。”齐啸云笑着拱了拱手,“给您带了两斤沪上的五香豆,还有我妈做的酱萝卜。”
“你小子,还是这么贴心。”周永昌乐呵呵地接过纸包,目光一转,落在了贝贝身上,“这位是……”
“我表妹,阿秀。”齐啸云介绍道,“来苏州看看,顺便帮我跑跑腿。”
贝贝乖巧地叫了一声“周叔”,声音不大,却透着水乡女子特有的软糯。
周永昌眯起眼睛,在贝贝脸上多看了两眼,忽然“咦”了一声。
“这丫头……”他挠了挠头,“长得倒像我一个老熟人。”
齐啸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周叔认错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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