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艳红第一次感到荒谬与愤怒(1/4)

一、无声的崩裂

忙音消失了。

但那单调、急促的“嘟嘟”声,仿佛具有了某种诡异的生命力,穿透耳膜,钻进颅腔,在她的脑子里扎下根,然后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增殖、回荡,与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混乱而压迫的颅内轰鸣。

张艳红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臂僵硬地伸着,手指紧紧攥着那部冰冷的、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僵硬的青白。

手背的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微微凸起,随着心脏沉重而杂乱的搏动,一下下地跳动着。

她站在这间不足十平米、昏暗、潮湿、弥漫着陈旧霉味和灰尘气息的出租屋中央,像一尊被突然剥夺了所有指令、只剩下物理形态的、粗糙的人形雕塑。

窗外的雨更急了,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水流如注,模糊了外面本就黯淡的天光,也将屋内本就微弱的光线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在她苍白麻木的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阴影。

母亲的声音,那熟悉到深入骨髓的、混合着焦虑、抱怨、理所当然的索取和隐隐催促的大嗓门,还残留在耳畔的空气里,每一个音节,每一处停顿,每一次语调的转折,都清晰得可怕,像用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听觉神经上。

“你哥彩礼十员,一个刚刚被亲生姐姐用评估货物的目光审视、并告知“血缘不代表责任”的、可悲的“替代品”,一个此刻正躲在这间发霉的出租屋里、因为认知崩塌而几乎丧失行动能力的崩溃者——她,凭什么,有什么能力,去满足这仿佛永无止境的、加起来可能是她数年、甚至十数年收入总和的、庞大的索取?

母亲在电话那头,用那种“家里就指望你了”的、混合着信任、压力和隐隐道德绑架的语气,催促她“想办法”。

仿佛“想办法”这三个字,是她与生俱来的、点石成金的神通。

仿佛只要她“懂事”,她“努力”,她“好好表现”,她就能凭空变出哥哥的彩礼、弟弟的学费、修房子的钱、买药的钱……变出这个贫困家庭无底洞般的所有需求。

以前,她也曾这样“相信”过,或者说,被迫这样“相信”过。

相信自己是家庭的希望,是父母年迈后的依靠,是弟弟走出大山的梯子。

她把这视为责任,视为枷锁,也视为某种扭曲的、支撑她在这冰冷城市里咬牙坚持下去的、苦涩的“意义”。

可现在,在韩丽梅那冰冷理性的目光照射下,在“被送走姐姐”的真相揭露下,这层用“责任”和“亲情”包裹的、看似坚固的外壳,骤然变得透明、脆弱,露出了里面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赤裸裸的荒谬内核。

她凭什么?

凭她是女儿?

可那个在她之前出生的、真正的“长女”,不也是女儿吗?

为什么她被“送走”,而自己留下,承受这一切?

是因为自己“更结实”、“更好养”?

还是仅仅因为,在那个时间点,父母(或命运)做出了那个选择,于是,这份“责任”和“指望”,就天经地义地、不容置疑地,落在了她这个“留下”的、替代了姐姐生日的、名为“张艳红”的个体身上?

这“责任”的根基,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另一个无辜生命被牺牲的流沙之上!

她所承受的、所背负的、所被“指望”的一切,有多少是真正源于“爱”和“亲情”,又有多少,是源于那次“送走”带来的、无法言说的愧疚、补偿心理,以及随之而来的、对留下这个女儿的、变本加厉的、近乎掠夺性的索取和情感捆绑?

“家里就指望你了”……这句话,以前是重担,是压力,也是她证明自己“有用”、维系与家庭脆弱联结的、扭曲的纽带。

现在,这句话听起来,却像一句最恶毒、最讽刺的诅咒。

仿佛在说:因为你“留下”了,因为你“替代”了那个被送走的位置,所以,你就必须用你的一生,去填补那个空缺,去偿还那份“留下”的、无形的、却沉重无比的债务!

去满足这个家庭因为失去一个女儿(或许还有对那次选择的愧疚)而产生的、加倍膨胀的需求和期待!

一股灼热的、带着腥甜铁锈味的洪流,猛地从她紧缩的胃部炸开,逆冲而上,狠狠撞击着她的喉咙,烧灼着她的食道!

这不是悲伤,不是委屈,甚至不是单纯的愤怒。

这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暴烈、更加……令人作呕的荒谬感!

是对自身存在价值、对过往所有付出、对那份她曾视为天经地义的“家庭责任”的、彻底而尖锐的质疑和否定!

她像个可笑的、蒙着眼睛的驴子,拉着名为“家庭”的、永远也填不满的磨盘,一圈又一圈,耗尽气力,以为自己在前进,在承担,在履行某种神圣的使命。

可现在,有人(韩丽梅,那个被送走的姐姐!)突然扯下了蒙眼布,让她看清——磨盘是空的,她所付出的血汗,所承受的碾压,所走的每一步,都毫无意义!

甚至,她之所以被套上这个磨盘,仅仅是因为,在她之前,有一头更瘦弱的驴子(那个姐姐!)被牵走了,而她,这头“更结实”的,被理所当然地套了上来,并且被告知:这是你的命,你的责任,你活该!

“哈……”

一声短促、干涩、破裂的、完全不像是笑声的声音,从她紧咬的牙关和干裂的嘴唇间,极其艰难地挤了出来。

嘴角扭曲着,拉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

荒谬。

太荒谬了!

电话那头的母亲,用最理所当然的语气,向她这个刚刚得知自己身世真相、刚刚被亲生姐姐评估“价值”、刚刚从父亲重病的焦虑中暂时脱身、正蜷缩在出租屋里舔舐伤口的女儿,理直气壮地索要五千块钱,去填补另一个无底洞。

仿佛她的痛苦,她的崩溃,她的世界崩塌,都不值一提,都比不上哥哥娶媳妇、弟弟交学费、家里修房子来得重要。

而她,甚至在母亲报出那一串数字、提出那个要求时,身体和大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习惯性的、近乎本能的紧张、焦虑,和开始飞速盘算“怎么办”的应激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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