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囡囡和润润早已在各自的房间里睡得香甜。
丈夫还在书房处理一点工作上的收尾事宜。
婆婆也早已歇息。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客厅一盏落地灯还亮着,光线暖黄,将窝在沙发里的张艳红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光晕中。
她手里也拿着一个类似的铁皮盒子,比丽梅那个稍新,但也看得出岁月的痕迹。
盒子没有上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却件件都像是打开记忆闸门的钥匙。
最上面的,是一张小小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父母,面容朴拙,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略显紧绷的严肃表情。
背景是老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母亲怀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大弟,父亲的手搭在旁边一个扎着冲天辫、怯生生望着镜头的女孩肩上——那是年幼的艳红。
这张照片之后不久,弟弟们陆续出生,她作为家中长女的身份便愈发牢固,随之而来的是过早压上肩头的家务、照料弟弟的责任,以及“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帮衬家里才是正经”的不断灌输。
照片下面,压着几张薄薄的、印着红色抬头的奖状。
“三好学生”、“数学竞赛第一名”…… 纸张早已发黄,字迹也有些模糊。
那是她黯淡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光亮。
她记得自己趴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写作业,记得拿到第一名时心里隐秘的欢喜,也记得母亲接过奖状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父亲抽着旱烟说的:“女娃子,认得几个字,会算账不吃亏就行了,心思别太野。”
奖状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手工缝制的布钱包,针脚粗糙,布料是旧衣服上裁下来的。
那是她决定南下前,偷偷攒下的几块零花钱。
她把它们仔细地叠好,藏在贴身的口袋里,那是她全部的勇气和微薄的底气。
钱包下面,是一张早已泛黄、字迹稚嫩的纸条,上面是她离家前夜,咬着嘴唇,借着月光,写给父母的话。
没有抱怨,只是简单地说:“爸,妈,我出去找活路了,别担心。
我会往家寄钱的。” 纸条最终没有留下,被她撕碎了扔进河里,连同那一刻翻滚的委屈、不甘和对未知的恐惧。
最后,是一个小小的、用作业本纸叠成的纸鹤,已经压得有些扁平。
这是囡囡上幼儿园时,第一件送给她的、自己制作的手工礼物。
纸鹤的翅膀上,用彩色蜡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和花朵,旁边是更歪扭的“妈妈”两个字。
那一刻,她抱着女儿,泪如雨下。
那眼泪里,有幸福,有感动,也有一种深切的、迟来的释然——她终于有能力,也正学着如何,给予自己的孩子一种与她童年截然不同的、充盈的、无条件的爱。
铁皮盒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一块碎片,拼凑出她从“张家的长女”,到“张艳红”这个人,所走过的漫漫长路。
而这条路,是由几个关键的选择,一步步铺就的。
第一个选择,是南下。
这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积压了太久、终于冲破堤坝的决绝。
她记得那些重复的日子:天不亮就起床,生火、做饭、喂猪,伺候一大家子吃完,自己匆匆扒拉几口,就要下地,或是去附近作坊接些糊纸盒、编竹筐的零活。
弟弟们的学费、家里的开销,像无形的担子,沉沉地压在她尚未完全长成的肩头。
同龄的女孩子,有的已经说好了婆家,有的去了更远的镇上打工,也寄钱回来,但听说在厂里日子并不好过。
父母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村里某户人家,说那家儿子踏实肯干,家境也还行……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人生轨迹,将被彻底钉在这片土地上,像母亲,像村里许许多多的女人一样,嫁人、生子、操持另一个家庭,然后循环往复。
她不怕吃苦,从小苦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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