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碎屑被夜风刮进严府的院墙,零零星星挂在廊檐底下,没人去扫。
严嵩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
是从梦里弹起来的,整个人坐在床上,后背的中衣湿透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冰凉。
他坐了很久,才慢慢分清这是哪里。
卧房。
自己的卧房。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沙沙响。
床头的灯笼还亮着,是老规矩——严嵩这些年从不熄灯睡觉。
梦里的东西他记不全了。
就记得一个画面:嘉靖坐在精舍里,手边搁着一摞纸,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他。
那个眼神太清楚了。
华说过,仇鸾说过,夏言也说过。
哪一个的下场好了?
锦衣卫的密探遍布运河两岸,东厂的番子比盐商的伙计还多。
六十万两白银,换了商船又怎么样?
码头上搬一箱货都有人盯着。
“东楼。”严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磨,“你今年多大了?”
严世蕃没料到他问这个,顿了一下。
“四十七。”
“四十七。”严嵩重复了一遍,“你爹我八十了。
我做了四十年官,二十年阁老。
这二十年里,皇上什么脾气,我比你清楚。”
他伸手抓住严世蕃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八十岁的老人。
“你信不信,今天懋卿的船到码头那一刻起,西苑那边就什么都知道了。”
严世蕃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
是不耐烦。
“爹,您又来了。”他抽回手腕,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每回都这样,一有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
皇上要真想动咱们,还等到今天?
去年的事、前年的事,哪一桩不比这个大?
他不动,是因为他离不开咱们。”
“他离不开你爹。”严嵩纠正他。
严世蕃一噎。
“他用的是我。”严嵩的背挺了一下,“不是你。”
这句话砸下来,严世蕃的步子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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