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长亭

刘峥的手在发抖,他想反驳,想骂回去,想拂袖而去。

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动不了,不是因为海瑞的声音有多大。

是因为海瑞说的是真的,真的东西有重量,压在他肩上,让他不能狼狈而逃,那样太难看了。

海瑞看着他,目光还是那样直。

“刘兄,你方才说,你我是乡党,还是同科,将来在朝中少不了要守望相助,你这句话,我赞同。

但守望相助,不是一起分赃,是你在他乡的田里看见水渠坏了,来告诉我,我们一起去修。

是你在刑部看见案子压着不审,来告诉我,我们一起上疏,是你在地方上看见百姓苦,看见吏治坏,看见边防虚,来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往前走了半步,只半步,但刘峥不自觉地退了半步:“你今日花旁边批着一行蝇头小字,是他渡海时在船上写的。

海船颠簸,字写得有些歪,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赃官之赃,非自赃也,自不敢言者始也。”

他在这行字下面又添了一笔。

“敢言者不言,则天下无可言者。”

写完之后搁下笔,墨迹在灯下闪着湿润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吹熄了灯。

……………

朝阳门外五里长亭,官道旁、柳荫下设几案、摆酒果。

清流文臣、科道言官、翰林词臣,皆心照不宣,早早离了城,聚在这长亭之下,簇拥着两道稍有些落寞的身影。

高拱一袭青布官袍,面色铁青,眉宇间戾气翻涌,一路上牙关紧咬,自出城门起,半句不言,而一旁的赵贞吉面色反倒平静许多,只是眼底尽是落寞。

没有锣鼓,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徐阶上前一步,亲手斟满两杯清酒,递到二人面前,声音低沉,字字郑重:“肃卿,孟静,京师春风薄,南都岁月好,此去路途遥远,一定要保重。”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说冤屈,不骂奸党,可所有心意,尽在其中。

高拱抬手接过酒杯,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性子刚烈,纵是这般地步也只有愤慨,此刻望着满亭同袍清流,想着身后偌大京师再无自己立足之地,喉间作响,终究压下满腔怒火,只沉声道:

“我高拱走无妨,只是朝堂清流,千万莫要被奸人尽数蚕食,我等今日虽去,他日,必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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