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被雨水浸泡的旧档案室
北河省林安县,深秋的雨已经持续了三天。
雨水不是南城那种细密缠绵的雨丝,而是北方特有的、带着寒意的、哗啦啦倾倒下来的秋雨,将这座小县城本就灰扑扑的街道和建筑,洗刷得更加黯淡、清冷。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煤烟和湿木头混合的沉重气息,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像老人干瘦的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
县人民医院旧住院部三楼,档案室。
这里几乎不算是“室”,更像一个被遗忘的、堆满杂物的阁楼。
位于走廊尽头,门是那种老式的、刷着深绿色油漆的木门,油漆已经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木头。
门把手锈迹斑斑,转动时发出艰涩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老方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纸张霉味、灰尘、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年消毒水残留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他微微蹙了下眉,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副干净的棉布手套,仔细戴上。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稀疏、戴着厚厚眼镜的瘦小男人,是医院后勤科负责管理这些“陈旧档案”的老王。
老王手里拿着一大串锈迹斑斑的钥匙,表情有些局促不安,嘴里嘟囔着:“这地方……好多年没人进来过了……领导,您真要查包放在一个相对干燥的、掉漆的铁皮柜顶上,然后挽起袖口(尽管戴着手套),开始小心翼翼地挪开挡在前面的、捆扎散乱的病历袋。
动作很轻,尽量避免扬起过多的灰尘,但每移动一摞,依然有细小的尘埃在昏黄的光线下升腾、飞舞,像无数个死去的、被遗忘的时间片段。
老王也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挪开了几个沉重的纸箱和一堆早已发脆的X光片袋,终于露出了墙角那排锈蚀最严重的矮柜。
柜子没有上锁(锁早就坏了),柜门歪斜地挂着。
老方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向柜子内部。
里面胡乱塞满了用细麻绳捆扎的、颜色发黄变深的纸质册子。
有些册子封面已经破损脱落,露出里面同样脆弱的、写满钢笔字的内页。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能看清最上面几本封面上模糊的字迹:“1982年住院登记簿”、“1983年手术记录摘要”、“1980-1985年出生婴儿登记存根(妇产科)”……
找到了。
老方的心跳,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但他手上的动作,依然稳定、精准。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本“1980-1985年出生婴儿登记存根(妇产科)”。
册子很厚,比想象中沉重。
封面是硬纸板,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颜色是一种暗淡的、接近泥土的灰黄色。
拿在手里,能感觉到纸张受潮后的那种特殊的、略带绵软的质感,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他直起身,走到门口稍微明亮一点、也相对干燥的地方(虽然也没什么区别),将册子轻轻放在一个稍微干净点的、掉漆的铁皮柜顶上。
老王好奇地凑过来,用手电筒帮忙照明。
老方没有立刻翻开。
他先仔细观察了一下册子的状态。
封面上除了标题,右下角还有一个模糊的蓝色印章痕迹,依稀可辨是“林安县人民医院档案室”的字样,但日期早已褪色不可见。
册子侧面,因为长期受潮和挤压,纸张已经粘连在一起,边缘有暗黄色的水渍晕染痕迹。
他戴上另一副更薄的、用于处理精细物品的乳胶手套(套在棉布手套外),然后,用指尖极其轻微、缓慢地,试图掀起封面。
封面与第一页粘连得很紧,发出细微的、令人揪心的撕裂声。
他停下,调整角度,用更小的力气尝试。
终于,封面被掀开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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