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我蹬着自行车往父母家去。
永久牌,二兜往家走,里头装着两个青萝卜;巷口修鞋匠老李头收摊了,工具箱盖子上挂着一把没卖完的塑料凉鞋;马路牙子上几个半大小子蹲成一排,弹玻璃球,脆响一声接一声。
这条路前世我走过无数遍。
每一块裂缝我都记得。
2010冬天,我最后一次从这儿走,是去借钱还债,没人借给我。
那时候路灯是亮的,照着雪地发白。
父母家在老街最里头,三间青砖平房,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这个时节开的是紫蓝色的。
我支好车,推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
院里飘来的味道让我愣了一下。
炖白菜。
猪油炝过锅,放大白菜、粉条、豆腐,咕嘟咕嘟在铝锅里煮着。
那股味道混着煤烟——院子角落里堆着蜂窝煤,旁边一只铁皮煤炉,上头坐着一把铝制烧水壶,壶嘴冒着白汽。
这个味道没有饭馆里那种油腻,是瘦的、素的,带着一点点白菜帮子被煮烂之后的甜。
母亲刘淑芬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水珠。
她看见是我,没问”你怎么来了”,也没问”最近怎么样”。
她只是笑了一下,说:“正好,盛饭。”然后转身进了灶房,铝锅盖被掀开的声音传出来。
父亲炜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
五十二岁,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面前一张矮凳,矮凳上摆着一只搪瓷缸子,“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掉了漆。
他手里拿着一份《工人日报》,报纸举得不高,刚好挡住半张脸。
我没叫他。
他也没放下报纸。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从报纸上方露出来,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翻了一页报纸,哗啦一声,继续看。
“哥!”炜婷从里屋出来,十六岁,高中生,校服领口系着红领巾——不是少先队员,是他们学校为了运动会发的,她当围巾系。
她手里攥着一本《高中数学竞赛题集》,书皮卷了边。
“你发什么愣啊,进来坐啊。”
我跟着进了屋。
“电视关小点。”母亲端着锅进来,铝锅边上的木头把手上缠着布条。
她一边走一边朝炜婷使眼色。
炜婷蹦起来,把电视机音量拧小。
14寸黑白电视正在播《渴望》,刘慧芳在屏幕上掉眼泪,雪花点一阵一阵的。
桌子是折叠的,四条腿有一条短,底下垫了块瓦片。
四副碗筷,白瓷的,边上描着蓝边,磕碰的地方用红漆描过,描得不太匀,有些地方漆顺着裂缝渗下去,成了一道道红线。
母亲给我盛了一碗白菜汤,粉条堆得冒尖,又夹了一块豆腐放进我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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