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最后一线天光灭尽之后,他们开始下山。
路陡而窄,乱石半掩在枯草里,脚一踩上去便滑下几粒碎土,骨碌碌往沟里滚。
没有火把。
萧烬只把余烬灯从谢明烛手里接过来,用左袖半遮着,灯焰压得比夜露还低。
他们借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光,贴着山壁慢慢往下挪。
通天塔的鸣声已经停了,可方才那一下还在众人耳朵里留着一层颤,像钟磬散进骨中,经久不退。
“前面那条涧。”陆问樵在黑暗里低声开口,“干了。
从涧底走,能绕到西城旧渠口。
旧渠入城,过将作府后墙,穿废园,就是北城药铺后巷。”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渠口那块,有白烛会的人接。
二更时分会打两声梆子,一声长,一声短。”
“信得过吗。”谢明烛问。
“七天前还信。
今天不知道。”陆问樵说,“京里塔一响,人心就浮。
不过那接应的是老人,在北城补了三十年鞋。
他若也不在了,那这城里头就没几个能信的了。”
萧烬没说话。
他朝裴照川偏了偏头。
裴照川会意,把刀鞘往腰后别紧,先一步摸下山去。
萧烬拉着谢明烛的手,带她从一处极窄的岩坎往下。
她的手冷,但很稳,指节在他掌中一扣,像给自己找准了重心。
两人无声地下去,陆问樵断后。
山路走尽,果然见一条干涧。
涧底积着半尺厚的卵石,石面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灰。
人踏上去,没有回音,只发出细沙从石间漏走的簌簌声,像走在某只巨兽风干的舌苔上。
他们沿着干涧往东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涧道渐宽,两壁升高,最后在前方现出一口半埋土中的砖砌涵洞。
洞口被野藤遮了大半,裴照川已等在那儿,身边站着一个极瘦小的老人。
那老人佝偻着背,左手提着只破灯笼,右手还捏着一柄小槌。
他见萧烬他们过来,也不寒暄,只把灯笼极快地举了一下又放下,像认脸。
谢明烛借着那一下亮,看清老人的脸,确是在北城摆了几十年鞋摊的人。
他姓鲁,白烛会里都叫他鲁鞋底。
他脸上的皱深得能夹住线,此时却不看任何人,只盯着萧烬手里的余烬灯,低声道:“就是这灯。
我认得。
鼎碎那夜,北城药铺二楼也亮过这样一盏。”他说着,身子一侧,让出洞口。
一行人鱼贯钻入涵洞。
洞里极窄,只容一人爬行。
萧烬在前,谢明烛在中,陆问樵、裴照川和鲁鞋底相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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