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总算是停了。
可这老天爷的脸,比下雪那会儿拉得更长、更难看。
天色灰得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破棉絮,低低地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空气冷得邪乎,吸一口气,那寒气就像带着小冰碴子似的,直往肺管子里扎,疼得人一哆嗦。
高雅贤叔断了一只胳膊,伤口就用布条子随便缠了缠,那药汁混着血水,早把半边身子浸得硬邦邦、黑乎乎的。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踩进雪窝子里,都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在这死寂的荒野里,听着特别瘆人。
我们这仨半大不小的丫头片子,加上一个缺了胳膊的老头子,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地边境的荒野上挪。
那雪厚得呀,都快没了膝盖,走一步都得费半天劲。
“大小姐,抿口水吧。”沈莺儿把水囊递到我嘴边,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脸冻得跟个紫萝卜似的。
我摇了摇头,把水囊推回到高雅贤面前。
他也没接,只是仰起脸,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接了几片天上飘的雪花,往嘴里一塞,嚼得嘎巴脆,含糊不清地说:“省着点吧。
这鬼天气,水比命金贵。”
我瞅着他那张刻满皱纹的老脸,心里头真不是滋味。
想当年高鸡泊多么威风,这才几天啊,就剩下我们这几个丧家之犬了。
阿史那云在前面开道,那身突厥袍子早就成了布条条,挂在身上呼扇呼扇的,可她的腰杆子还挺得笔直,像个没事人一样。
檀英这丫头最遭罪,高烧烧得满脸通红,趴在马背上,嘴里不住地嘟囔着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念叨家乡的杏花,听得人心尖发颤。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关节肿得老大,冻疮裂开了口子,血丝呼啦的。
这双手,以前在闺房里是抚琴弄墨的,现在嘛,握刀把子倒是顺手得很。
“高雅贤叔叔,”我停下脚,嗓子眼发干发涩,“咱们现在……还剩多少人?”
他那只独眼扫了我们一圈,那眼神,就像在看几根快燃尽的蜡烛头。
他低声道:“加上我,一共四个。
高鸡泊那绉绉的,是窦建德的养子窦线。
“惠通侄女,一路辛苦了。”窦建德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高公的事,我都听说了。
唉,造孽啊,实在是让人痛心。”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实打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碰在冷硬的地面上,咚咚作响。
“窦叔叔,”我抬起头,鼻子一酸,“我爹他……没了。
高鸡泊也没了。
现在,就剩我和高雅贤叔叔,还有两个姐妹,拼死逃了出来。
我来,是想求窦叔叔拉我们一把。”
“你想咋帮?”窦建德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想求窦叔叔借我几百人马,让我回去把我爹的尸骨找回来,让乡亲们给他入土为安。”我咬着后槽牙,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至于报仇的事……我自己想法子,绝不连累窦叔叔。”
帐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炭火爆裂的声音。
窦建德没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是在心里打算盘。
这时候,窦线往前挪了半步,轻声细语地说:“父亲,惠通姐姐她们大老远跑来,遭了不少罪。
不如先让她们在城里住下,养好身子,这报仇的事,咱们再从长计议。”
窦建德看了养子一眼,点了点头:“线儿这话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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