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1/7)

李世民又来了。

他换了一身龙袍,戴上了冕旒。

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眼睛。

高惠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冕旒的玉珠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叮叮当当,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那声音很轻,很脆,像更漏,像心跳,像所有她试图记住却记不住的东西。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腰间系着玉带,脚踩乌皮靴,通身的气派与这破旧的偏殿格格不入。

可他站在这里,又像是这座偏殿唯一的主人。

那“唯一”两个字很重,像两块石头,砸在她心上,砸出两个坑,砸出所有她试图忘记却忘不掉的记忆。

这座偏殿是她养伤的地方。

三个月前,她从玄武门被抬进来,浑身是血,气若游丝。

太医说,右手废了,再也握不了刀。

她不信,练了三个月,从右手练到左手,从左手练到双手。

右手还是蜷着,像一朵枯萎的花,像某种她试图挽回却挽回不了的东西。

“陛下。”她跪在地上。

右臂还吊着绷带,左手撑地,动作很慢,很艰难。

那艰难不是装的,是真实的,是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的,是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的。

但她跪得很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即使断了,也不弯。

“起来。”他伸出手,扶住她的左臂。

他的手很凉,他的掌很热。

那只手握过剑,握过笔,握过天下,此刻握着她,却像是握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那力道很轻,很柔,像怕碰碎什么,像所有她试图承受却承受不起的温柔。

“臣今天走。”高惠通站起身,与他隔了三步的距离。

那三步是她量过的,是她能忍受的最远距离,也是她必须保持的最近距离。

再近,她就走不了了。

再远,她就看不见他了。

“朕知道。”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高惠通听得出那死水底下的暗流。

那暗流很急,很猛,像所有她试图压住却压不住的东西。

她想起三个月前,她刚从昏迷中醒来,他坐在榻边,握着她的左手,眼眶是红的。

他说“惠通,你醒了”,声音很轻,很颤,像一片落叶,像一声叹息。

那时候她以为她会死。

现在她知道了,死比活着容易。

“臣走了,陛下保重。”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偏殿里,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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