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春,江南,栖霞坞。
春雨下了整整七日,到第八天早晨才堪堪止住。
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丝光,照在院角的积水里,碎成无数片晃动的银箔。
高惠通推开厢房的木门,潮湿的木轴发出艰涩的**,像一匹老马的嘶鸣。
她扶着门框,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被泡透的腥甜,有腐草发酵的酸涩,还有远处太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汽。
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栖霞坞独有的气息——一种与世隔绝的、近乎原始的生机。
她试着迈出一步。
左腿还能支撑,但右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从屋里到院门口,不过二十几步的距离,她走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到院门时,她不得不扶着那扇歪斜的柴门,弯下腰,大口喘气。
胸口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闷,透不过气。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她抬手去拂,左手却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头发拢到耳后。
“通姐!
“沈莺儿的声音从灶房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手里还拿着药杵,臼里的艾叶被捣得半碎,绿汁沾在指节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辛香。
“你怎么自己出来了?
也不叫我一声。
“沈莺儿扶住她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那凉意让沈莺儿心里一紧,“你看你,手这么凉,回去加件衣裳。
“
“不碍事。
“高惠通直起身,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在晨光里泛着微光,“总躺着,骨头要锈死了。
“
“骨头锈死总比命没了强。
“沈莺儿半扶半搀地把她往回带,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你忘了上个月?
也是逞强,走到湖边要摘芦苇芽,结果晕在那儿,要不是程大哥及时找到你,你现在已经……“
“已经喂了鱼。
“高惠通替她说完,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我知道。
但我总不能一辈子让人搀着。
“
回到屋里,沈莺儿让她坐在炕沿,自己端来一盆热水,拧了帕子给她擦脸。
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高惠通觉得舒服——至少,她能感觉到烫。
三个月前,她的右手连冷热都分不清,像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碰在火上也不晓得缩。
那种麻木比疼痛更可怕,疼痛证明你还活着,麻木却让你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死去了一半。
“通姐,“沈莺儿一边给她擦手,一边说,“你这手,得多练。
光靠我一个人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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