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船的队伍走得很慢。
像一条蠕动的虫子,从船舷上爬下来,然后被码头上的特务分成一小段一小段地切开。
余则成走在吕宗方后面,手里提着那只旧皮箱,眼睛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
他的腰塌着,肩膀耷着,脚步拖沓,活脱脱一个赶早市的小商贩。
码头上的检查站设了三道卡。
第一道是证件检查。
两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伪警察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翻看每个人的良民证。
第二道是搜身检查。
四个穿黑皮夹克的76号特务站在通道两侧,随机拦人搜包。
第三道是名单核对。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身前摆着一叠照片,每个经过的人都要在他面前停两秒,让他对照一下。
余则成在心里把这三道卡的距离、人员配置和武器装备扫了一遍。
伪警察腰间挂的是南部十四式手枪,特务背的是毛瑟盒子炮,军官身后的卫兵端着三八式步枪。
标准的日式装备序列。
南京确实已经彻底沦陷了。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
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
不,是在叫。
像是被活活掐住脖子发出来的声音。
余则成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人被两个特务从队伍里拖了出来。
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旧学生装,脸上全是血。
他拼命挣扎,但两个特务一人抓着他一只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拖到了检查站旁边的一块空地上。
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军官站了起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照片,走到年轻人面前,弯下腰看了看他的脸,然后把照片翻过来,给旁边的人看了一下。
“就是他。”军官说。
声音不大,很平静。
两个特务把年轻人按在了地上。
然后牵来了狗。
余则成没有看。
他把目光移开了,盯着自己的鞋尖。
但声音他听到了。
撕咬的声音,惨叫的声音,还有狗喉咙深处发出的那种兴奋的低吼。
吕宗方在前面走着,背影一动不动。
但余则成注意到他左手的指关节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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