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唐一夜没睡。
他躺在东厢房的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是暗红色的,年深月久,漆面已经裂开了几道缝,像一张干涸的河床。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那道光影从窗边移到床脚,又从床脚移到墙上,像是一只不肯停歇的手,在他面前缓缓移动,提醒他时间还在走,他却还没有睡着。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念唐,我是你爹。”那五个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听去。
但落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凉得让他想起母亲的手,每一次他发烧,母亲都会用那样的手摸他的额头,不说话,只是摸。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每一句话,关于他爹的那些话,每一句都不长,但每一句都像是被精心修剪过,只剩下最要紧的骨头,没有肉,没有血。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想,如果他哭出来,也许就好了。
但他哭不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梦里他站在一片芦苇荡里,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低语。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人站在远处,背对着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裳。
他想走过去,但脚抬不起来。
那个人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等他走开。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第二天清晨,念唐起得很早。
他洗漱完,坐在桌前,铺开纸,研了墨,想给母亲写信。
他提笔写了一个字——“娘”,然后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我见到他了”?
写“他叫我念唐”?
写“他说他是我的父亲”?
他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又铺开一张,又揉成一团。
纸篓满了,他就把那些纸团按了按,又继续写。
他坐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行字:“娘,我见到他了。
他看起来很累。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没有装进信封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寄出去,也许是因为他还不敢让母亲知道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他需要再等一等,等到他自己先想明白了。
明德堂里,张先生正在讲《礼记》。
念唐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笔,看着面前的书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看见那些字在纸上游动,像是一群不肯安静下来的蚂蚁,排不成句子,也构不成意思。
张先生讲了一段什么,他没有听见。
他只知道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像是有谁在外面敲门。
李承训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