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父子·初识(1/5)

念唐一夜没睡。

他躺在东厢房的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是暗红色的,年深月久,漆面已经裂开了几道缝,像一张干涸的河床。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那道光影从窗边移到床脚,又从床脚移到墙上,像是一只不肯停歇的手,在他面前缓缓移动,提醒他时间还在走,他却还没有睡着。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念唐,我是你爹。”那五个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听去。

但落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凉得让他想起母亲的手,每一次他发烧,母亲都会用那样的手摸他的额头,不说话,只是摸。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每一句话,关于他爹的那些话,每一句都不长,但每一句都像是被精心修剪过,只剩下最要紧的骨头,没有肉,没有血。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想,如果他哭出来,也许就好了。

但他哭不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梦里他站在一片芦苇荡里,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低语。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人站在远处,背对着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裳。

他想走过去,但脚抬不起来。

那个人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等他走开。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第二天清晨,念唐起得很早。

他洗漱完,坐在桌前,铺开纸,研了墨,想给母亲写信。

他提笔写了一个字——“娘”,然后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我见到他了”?

写“他叫我念唐”?

写“他说他是我的父亲”?

他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又铺开一张,又揉成一团。

纸篓满了,他就把那些纸团按了按,又继续写。

他坐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行字:“娘,我见到他了。

他看起来很累。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没有装进信封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寄出去,也许是因为他还不敢让母亲知道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他需要再等一等,等到他自己先想明白了。

明德堂里,张先生正在讲《礼记》。

念唐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笔,看着面前的书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看见那些字在纸上游动,像是一群不肯安静下来的蚂蚁,排不成句子,也构不成意思。

张先生讲了一段什么,他没有听见。

他只知道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像是有谁在外面敲门。

李承训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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