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南城门往西南走,官道渐渐变窄,青石板路到了尽头,接着就是石子路。
石子路两旁起初还有零星的庄稼地,越往前走越荒。
土的颜色从黄变成褐,再变成黑。
田地消失以后,路边只剩下些矮灌木和枯草,风刮过来,草叶伏地,像有什么东西在草底下蛇行。
李十一走在最前面。
何忠和丁横并排跟在后头,两个青牛镇的打手各背着一只麻袋,袋子里装着路上吃的干粮和几葫芦水。
路越来越难走。
何忠一脚踩进碎石间的凹坑,崴了一下,骂了一声,又赶紧压住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李十一,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你以前真没来过?”丁横低声问何忠。
何忠摇头:“陈安从不带我们来。
每回都是他一个人去黑水坳,回来绝口不提。
我只看他每次回来,眼睛都是直的。”
丁横不说话了,把手按在腰间的斧柄上,掌心全是冷汗。
李十一听见了他们的话,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陈安的账本上画过一幅极简的路线图,从青牛镇到黑水坳,出镇过两道山梁,再往南拐进一条由碎石堆成的岔道。
那岔道入口藏在两块交叠的巨岩后面,不熟悉的人很难发现。
翻过第二道山梁后,李十一停住了。
“到了。”他说。
何忠和丁横挤上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两座灰褐色的山包夹着一道狭长的坳口,坳口被灌木半遮着,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看不见那条往下延伸的小径。
坳口下方,隐约有炊烟升起来,在山谷间散成极淡的青灰色。
“怎么进?”何忠问。
“从坳口进。”李十一说,“到了下面,你们不要多说话。
看我眼色行事。”
他带着几人穿过灌木,沿小径下行。
小径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边的岩石湿漉漉的,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一股发酸发苦的气味从谷底涌上来,混着烟尘和水汽,呛得人喉咙发紧。
下了约莫百来步,路势平缓起来。
几间灰扑扑的土坯房从雾气中显露出来,零零散散嵌在山脚和半坡上。
墙是黄泥和黑石混砌的,屋顶苫着发黑的茅草。
听不见鸡鸣狗叫,只有远处传来打铁般的“叮当”声,断断续续,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他们刚踏上坳底的土地,旁边的山石后面忽然闪出两个人。
一个独眼,一个瘸腿,手里各端着一把弓弩,弩头上的铁矢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
那蓝光在雾中极显眼,像两簇鬼火。
“什么人?”独眼喝问,弓弩已经对准了李十一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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