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唐四岁半那年,高惠通决定正式教他识字。
她没有用寺里的经卷——那些字太深,道理太远,像隔着一层雾。
她折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人、天、地、日、月、水、火、木。
念唐学得很快,一天能记住五六个,三天就能把学过的字连成句子,磕磕绊绊地读出来。
“娘,”有一天,他指着地上的“人”字问,“这个字为什么是两笔?”
“因为人站着的时候,就是这样。”高惠通用树枝点了点那一撇一捺,“一撇是左腿,一捺是右腿。
人站着,要顶天立地。”
念唐想了想,自己站起来,两脚分开站,比了个架势。
“那我也是人。”
“对。
你也是人。”
“那娘也是人?”
“娘也是人。”
“那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高惠通沉默了片刻。
“人是一样的,但人的命不一样。
有的人命好,有的人命苦。
有的人活着是为了自己,有的人活着是为了别人。”
念唐歪着头,眼睛清亮。
“娘是为了谁活着?”
高惠通看着他,看了很久。
“娘是为了你活着。”
念唐没有回答。
他伸出小手,握住了高惠通的食指。
那根手指上有旧茧,有伤疤,有岁月磨出的粗糙。
念唐握着它,像是在握着一件很重要的事。
识字半个月后,高惠通开始教念唐读医书。
课本是《栖霞医录》——她自己用左手写的那一本。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页都写得很认真。
她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念道:“风寒入肺,发热咳嗽,脉浮紧,舌苔薄白。
用麻黄、桂枝、杏仁、甘草。”
“念唐,跟着念。”
念唐一个字一个字地跟读,磕磕绊绊。
有些字他不认识,高惠通就停下来,在沙盘上写给他看,告诉他怎么读、什么意思。
念唐记性很好,教一遍就记住了,偶尔还会问:“娘,为什么麻黄能治咳嗽?”“因为麻黄能打开毛孔,把寒气赶出去。”“那桂枝呢?”“桂枝能让血流得快一些,让身体暖起来。”“那杏仁呢?”“杏仁能降气,让咳嗽停下来。”念唐听完,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
他继续读,遇到不懂的又停下来问,问完了又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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