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雪化了大半,路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水,踩上去声音黏腻。
念唐出门前在客舍里坐了很久,不是犹豫,是在等天色再亮一些。
他不想在灰蒙蒙的光里走进那座藏书阁,他想看得清楚些,看清楚那个人脸上的东西。
他穿了那件青色的袍子——高惠通亲手缝的,针脚很密,领口处的线走得比别处都稳。
当初她说:“长安冷,袍子要缝厚些。
“他穿了三年,袖口磨了毛,颜色也褪了一些,但穿在身上还是暖的。
他理了理衣领,推门出去。
弘文馆下了课之后,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没有看赵元良投来的目光,没有停留。
他穿过讲堂后面的廊道,绕过碑林,走上一段覆着残雪的石阶,在一扇朱红的大门前停住了。
门上没有匾额,没有标识,就只是一扇门。
他抬手,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内侍,面容清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了让。
念唐朝他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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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比他想象中要小一些。
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满了卷轴和册子,有的书脊已经旧得泛了褐色,像是被很多只手抚摸过很多遍。
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张和松烟墨混合的气味,很淡,但很沉,吸进肺里像是有重量。
正中间的桌案上放着两盏茶,茶还是热的,白色的水汽从盏口袅袅地升起来,在暗淡的天光里像两条细细的绸带。
苏先生坐在桌案后面,没有穿讲课时那件灰袍,换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根素色的带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像是一个准备了很久、等了很久的人。
念唐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苏先生——不,李世民——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念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来了。
“
“来了。
“
“坐。
“
念唐走到桌案对面,在那盏茶面前坐下来。
两盏茶,一盏靠近李世民,一盏靠近念唐的位置,中间隔着一张桌案,隔着一段念唐走了十几年的路。
他端起来,茶是温的,不烫手。
他没有喝,只是放在手心里握着,像是握着一样能让他定下来的东西。
李世民端起自己的那盏茶,低头喝了一口,放下。
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案坐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有些模糊,像是两条正在从雾里走出来的影子。
念唐先注意到他的手。
那双手放在桌案上,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突起,左手拇指的指甲缺了一角——是旧伤,很多年前的旧伤。
他想起高惠通的右手,也是旧伤,废了,蜷在袖子里。
这两个人的手,都握着过刀,都杀过人,都留下过再也长不好的疤。
“你娘……“李世民开口,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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