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父子·初见(1/9)

早晨的雪化了大半,路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水,踩上去声音黏腻。

念唐出门前在客舍里坐了很久,不是犹豫,是在等天色再亮一些。

他不想在灰蒙蒙的光里走进那座藏书阁,他想看得清楚些,看清楚那个人脸上的东西。

他穿了那件青色的袍子——高惠通亲手缝的,针脚很密,领口处的线走得比别处都稳。

当初她说:“长安冷,袍子要缝厚些。

“他穿了三年,袖口磨了毛,颜色也褪了一些,但穿在身上还是暖的。

他理了理衣领,推门出去。

弘文馆下了课之后,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没有看赵元良投来的目光,没有停留。

他穿过讲堂后面的廊道,绕过碑林,走上一段覆着残雪的石阶,在一扇朱红的大门前停住了。

门上没有匾额,没有标识,就只是一扇门。

他抬手,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内侍,面容清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了让。

念唐朝他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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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比他想象中要小一些。

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满了卷轴和册子,有的书脊已经旧得泛了褐色,像是被很多只手抚摸过很多遍。

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张和松烟墨混合的气味,很淡,但很沉,吸进肺里像是有重量。

正中间的桌案上放着两盏茶,茶还是热的,白色的水汽从盏口袅袅地升起来,在暗淡的天光里像两条细细的绸带。

苏先生坐在桌案后面,没有穿讲课时那件灰袍,换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根素色的带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像是一个准备了很久、等了很久的人。

念唐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苏先生——不,李世民——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念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来了。



“来了。



“坐。



念唐走到桌案对面,在那盏茶面前坐下来。

两盏茶,一盏靠近李世民,一盏靠近念唐的位置,中间隔着一张桌案,隔着一段念唐走了十几年的路。

他端起来,茶是温的,不烫手。

他没有喝,只是放在手心里握着,像是握着一样能让他定下来的东西。

李世民端起自己的那盏茶,低头喝了一口,放下。

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案坐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有些模糊,像是两条正在从雾里走出来的影子。

念唐先注意到他的手。

那双手放在桌案上,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突起,左手拇指的指甲缺了一角——是旧伤,很多年前的旧伤。

他想起高惠通的右手,也是旧伤,废了,蜷在袖子里。

这两个人的手,都握着过刀,都杀过人,都留下过再也长不好的疤。

“你娘……“李世民开口,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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